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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的烟圈

无计之王2018-06-23 05:23:39

2100字

走神儿


大师坐在对面,隔着狭长的桌子望向我。但我知道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于我,也不曾停留在我脑袋周边任何一立方厘米的空气里。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仅仅是穿过我混沌的脑海,穿过窗户,散散的落在山前雾气缭绕的建筑群上。在那里,夕阳挂在体育馆上方,光线被那些囚笼状的钢筋切割成条纹,投在广场地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在高楼大厦的影子上,向四面八方散去,只有在这一刻,他们像主人一样把城市的一切踩在了脚下。

我喝了口开水,热气中看到大师们在交头接耳。他们说的英文又轻又细,我只能听懂几个孤立的词:界面,印象,重要,影响,意义,非常重要…他们不断的强调这些字眼儿,说到情深处,舞动的手势划过投影仪的光束,在墙上变成一个飞翔而过的鸟的剪影。身后的女孩们面带崇敬,呆呆注视着他们闪着光的后脑勺。城市在这些不断被强调的语汇里纠缠生根,向空中生长,每一条河裸露的河床、每一个村庄的遗迹都被赋予了名字,逐渐变得生动有形。古井、老树、有故事的天际线、包含隐喻的空间符号…从墙上的投影里飞出来,在眼前纠缠打转,就像童年夏日傍晚路灯下的飞虫一样,嗡嗡作响,噼里啪啦撞成一团。我打了个哈欠,仿佛已经半推半就的进入了他们编制的梦里。

室内暗蓝色,投影在墙面闪烁,键盘鼠标和激光笔的声音悉悉索索。我想到半年来总是重复的一个梦境——一般情况下人难以记得梦到了什么,在醒来后的几分钟内,梦里的情节就像流沙一样漏到另一个看不见的容器里——但这个梦的印象很清晰,因为每次它都让我焦虑无比。那是一片石头海滩,风卷着灰色的海浪舔舐着岸线,整个海洋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饱满又贪婪,天空下4/4拍的声音滴答作响,无论望向那个方向,都是这一副无限又令人生厌的景象。滴答声逐渐变大变快,就像《敦刻尔克》空战背景音乐一样让人心慌。这时我就会拼命地醒来,哪怕还是清晨四点钟。就像此刻,大师编织的意象从各个角度包围我们。我们找对了人,他们具有足够的煽动力让我们体验本人之所想,让我们陷入一种略显过时的现代主义的氛围里,想要逃脱又欲罢不能。

于是我推门出去走上露台,春末夏初的微风裹着一股机动车辆的气息从远处吹来。这是这座城市里无处不在的味道,有时我觉得它甚至比黄昏时分小区楼下的饭菜味道更让人熟悉。斜阳正好,没有盛夏时烤人的灼热,又足以让人面部潮红。向北望去,是城市的中轴线,近处的场馆,身后参差不齐的建筑绵延向远处突兀的山峰,连同那斜阳,一起向我所在的位置朝拜。这让人产生错觉,仿佛你并不是城市中的一员,而是凌驾其上,以一个操作者的姿态,安排每个人的衣食住行和业余喜好,让他们在一种纯化的结构里获得最丰富的生活,虽然这种全景式的城市体验不经意间抹杀一切生活细节,引发审美洁癖。

大师们在屋里点上雪茄,吐出一个个逐渐扩大的烟圈,飘向听众并把他们套牢,把他们的钱也都套牢。还有些烟圈从窗户飘到露台,飘向远处,就像他们的思想一样,在城市上空化成雾气,变成雹子,把地面奔走的小贩和街角的蔬菜瓜果砸得稀碎。留下来的,都是最干净的东西,车辆以固定的速度和节奏通过红绿灯,人们以固定的流向在楼宇间穿行,鸟类都以固定的路线,从城市的上空飞向南方。当这个意象成真的时候,我们早已变成了模型上的一个微粒,或者投影上的一个像素点,而大师们穿着花裤衩躺在夏威夷的椰子树下的凉椅上,看着海鸥划过海面,他们皮肤在骄阳下松弛的摊开,像融化的焦糖。

我转身回到会议厅,那里的讨论还没有结果,每个人都无精打采,空气被碎语和偶尔的咳嗽声充斥着,酝酿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氛围。大师的神秘微笑不再,他们有些焦虑的摇着头,目光游移在屏幕与对面沉默官员的脸上。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他们是来自异邦的流民,笔直的西装底下是羽毛裙和牛仔靴,在一百年前,他们一言不合就会掏出枪来对准你的脸,直到现在,他们风烛残年的身体里依然沸腾着荷尔蒙,准备随时随地和这块土地来上一炮。而我们正需要这些。我们的生活环境单调而贫血,需要来自异域的刺激,即便它会把原始森林的粗暴与激烈的新陈代谢带到这所城市的某一个区域,和我们自惭形秽的文化纠缠在一起,生出一些不中不洋的,叫做创新的鬼东西。

还要多久,就要结束了?我在心里倒计时,在这午后到黄昏的几个小时之间,我仿佛亲眼看到了一座城市在几个世纪内的崩溃与新生。可是为什么它最终还是一副废墟的模样?难道我们只是在这个星球上开拓着一片片新的废墟,做着锲而不舍的无用功?我们是不是只是生活在一个高等文明的原子内?我们漫长的进化史,只是他们不屑于计的瞬间?

不知不觉形势变化了,听众里点头的人越来越多,大师的神色缓和下来,他们灵活的手势再次出现,眼角上扬,伸出大拇指,对大家的认可表示由衷感谢。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体育馆的身后,天边传来闷闷的雷声。要下雨了。在广场上的人加快脚步,因为他们知道,尽管有很多人在谋划着他们未来的生活方式,给他们允诺了一个个美丽的口号,但如果走得稍微慢些,他们依然无处躲藏。

结束了。会议厅爆发出激烈的掌声,大师们微笑的站起身来,将身体探向会议桌上空,和对面的人握手。他们簇拥着走出门去,站在露台上扫视着灯火斑斓的城市——在他们眼里,这大概和五十年前差别不大,他们只是以另一种方式,优雅的侵入了这个国度。这里孕育着太多不可知的因素,有人要暴富了,有人要没地儿住了。总之,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冉冉升起。大师又点上一根雪茄,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我看着它飘向远处,就像夜色下一朵正在融化的云。




—————————???捕捉瞬间感??—————————